第147章中州

马车在官道上飞驰。

车轮碾过碎石，发出急促而密集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急急的鼓。

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掠去，连成一片模糊的绿影。

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，那些光影随着马车的颠簸跳动，忽明忽暗，像是不安分的心跳。

裴知音靠坐在车窗边，手里捧着一盏茶。茶是白远沏的，用的是昨夜在破庙檐下接的雨水。

他说雨水最干净，洗过天，洗过云，洗过这世间所有的尘埃，泡出来的茶也格外清透。

裴知音喝了一口，确实清透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，像是把雨后的空气含在了嘴里。

赵宣坐在对面，也捧着一盏茶，却喝得心不在焉。他时不时撩起车帘向外看一眼，又放下，再撩起来，再放下。

沈安趴在他旁边的小几上，下巴枕着胳膊，眼睛半睁半闭，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发呆。

那孩子从破庙出来之后就一首是这样，不吵不闹，也不怎么说话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长大。

白远端坐在车厢最里面，阖着眼，手里转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，神色安详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。

裴知音放下茶盏，看向白远：“白道长，我们下一站是哪里？”

白远睁开眼，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，展开，铺在小几上。

那地图有些旧了，边角起了毛，纸面泛着淡淡的黄，可上面的线条依旧清晰。

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，从他们昨夜歇脚的那座山开始，慢慢向南移动，越过一条河，越过一道岭，最后停在一个用朱砂画的小圈上。

“这里是余家和张家的交界处。”他说，声音平淡，“过了这里，就算正式进入中州地界了。”

赵宣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挠挠头：“中州？那不是应该很繁华吗？”

白远点了点头：“中州自古繁华。九省通衢，商贾云集，天下的财富有一半流进中州，剩下一半才分给其余之地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，“可繁华的地方，往往也是最混乱的地方。”

赵宣没太听懂，但觉得白远说得有道理，便点了点头。

裴知音看着地图上那个朱砂圈，眉头微微蹙起。她知道中州。

千机阁的卷宗里写过中州，写它的繁华，写它的富庶，写它如何汇聚了天下的财富和人才。

可卷宗里也写了别的。写它如何纷争不断，写它如何暗流涌动，写它如何在最耀眼的光芒下藏着最深的阴影。

“为什么张家地界就这么着急了？”她问。她记得白远之前说过，要在入夜之前赶到城镇。可此刻日头还高，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两个时辰。

白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将地图收起来，叠好，放回袖中。

然后他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车帘上，像是在看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，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
“中州自古繁华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依旧平淡，可那平淡里多了一层东西，“可繁华久了，就容易生出些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
裴知音的手微微一顿。

白远继续说下去：“多年纷争，战乱不断，死的人太多了。有些怨气散不掉，有些执念化不开，日积月累，年复一年，便在这片土地上滋生出了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用词。

“诡异之物。”
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
赵宣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，溅出几滴茶水，落在手背上。他顾不上擦，瞪大眼睛看着白远：“诡、诡异之物？什么东西？”

白远摇了摇头：“说不清楚。见过的人，大多没能活着回来。活着回来的，也不愿再提起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几人，“我只知道，那东西你们要是对上了，根本没有任何办法。”

裴知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所以，”白远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，“入夜之前，必须赶到城镇。”

赵宣咽了一口口水，下意识往车窗边挪了挪，撩起车帘向外看去。

日头己经开始西斜了，将天边的云染成淡淡的橙红色。

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，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。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，树冠连成一片，将天空遮去了一半。

光线暗下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阴影里慢慢渗出。

“还、还有多远？”赵宣问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。

白远没有回答。他看向车帘外，目光穿过晃动的帘布，落在那道驾车的玄色身影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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