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念卿到义庄时，天己经彻底往下沉了。
城北旧河堤外那片地界，离云陵不算远，风却像隔了一层。白日里还有挑水、拉尸、送薄棺的人来来去去，勉强算有人气；一到傍晚，河雾往下一压，整片地方就只剩湿木、尸蜡和焚纸后的冷灰味。人还没走近，呼吸里先沾上一层凉。
他背上换成了两捆折好的黄纸幡，纸幡底下压着一只薄薄的油纸包。邱婆交代时只说了一句，纸幡明送，油包暗带，谁问都说是给北厢那口新棺补纸底。交代很短，却把今晚该走的线全压进去了。
萧念卿一路没快走，也没慢走，脚下踩着泥水，心里却先把义庄可能藏人的几处地方过了一遍。等抬头看见那两盏发青的白灯笼时，他反倒比刚出门时更静了。
守门的是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，穿着湿黑短袄，眼皮耷拉着，手边一把长柄铁钩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西河纸马铺。”
“哪边叫你来的？”
萧念卿把“豢七”木牌在袖口里露了半寸。
老头看都没看木牌，只听见牌边磕在门框上的那一下轻响，便侧过身，让出一条缝。
“进去。北棚第二间。纸幡放左边，纸底送里头。别乱看。”
他声音干干的，像木头擦木头。
萧念卿背着东西往里走。义庄院子比他想的还大，正屋、偏棚、停尸房、焚纸处全分开。雨后泥地被人踩得烂，木板路铺得断断续续。远处有哭声，近处却只剩脚步和风。有人在灯下缝寿衣，针线穿布的声音细得发毛。
北棚第二间在最阴的角上。
门半掩，门槛边积着湿泥。萧念卿把纸幡放到左边木架上，正要把油包送进去，眼角忽然扫到棚里那口薄棺。
棺板很薄，木色发白，像是临时拼的。棺头挂着木签，签上原本有字，被人用湿布抹过，只剩半道墨痕。棺边站着个中年仵工，正拿小刀挑棺缝上的封纸。
夜里再开封，不合常规。
萧念卿脚步没停，只把眼神收得更平。他走近时，仵工伸手来接油包，手背上全是旧伤裂口，指缝里却干净，像临来前刚洗过。
“放下。”
萧念卿把油包递过去。
仵工掂了下，先看包角，再听里头声音。确定无误后，才把油包夹在腋下，继续去挑棺纸。棺纸一裂，里头一股阴湿冷气就顶了出来。
不是尸臭。
更像潮布、旧木和密封久了的灰。
这口棺里装的东西，至少不止死人。
仵工像察觉到他的视线，头也没抬地道：“还不走？”
萧念卿低下头，装出跑腿小子见死人发怵的样子：“这口……还要补纸底么？”
“不该你问。”
仵工声音一硬，门外守着的竹竿老头铁钩也在地上拖了一下，发出刺耳的一声。
萧念卿立刻缩了缩肩，转身就走。
他没离开院子，只把步子挪慢，像等人打赏似的磨在廊下。义庄里这种跑腿很多，送完纸不立刻走，等着讨一文半文再散，反倒正常。
没一会儿，北棚那边果然有了动静。
两名抬棺杂役从后头转出来，一人一头，抬着那口薄棺往更深处去。棺木不重，走起来却很稳，像里头压着的不是死人，是装得极紧的小件。萧念卿借着弯腰系鞋带，看见棺头木签己经换了。
新木签上只有三个淡字。
西河北。
没写二十七匣，也没写姓名。
只给了个足够让懂的人懂、不懂的人看不出半点门道的方向。
义庄借死人走线。
这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再压不回去。
他没急着追棺，只顺着廊角摸到焚纸处。那里堆着今日烧剩的纸灰，灰堆边插着一排待换的木签。雨后风潮，签子受了湿，字都发胀。萧念卿蹲下装作烤手，余光却一支支扫过去。
大半都写着寻常姓氏和年岁。
最里头那一支木签边角新，墨也浅，像刚写不久。上头只有一个“慎”字，后面的名被指甲刮烂，只剩半道横。
萧念卿瞳孔微微一缩。
慎家这条线，果然己经摸进死人名目里了。
就在这时，背后忽然传来极轻一声。
“别拿。”
声音离得近，几乎贴着他耳后落下来。萧念卿手指一紧，回身的同时左肩己往后一撞。来人早半步撤开，青骨伞尖点在地上，稳稳架住他这一下。
顾庭雪站在半步外，伞没全撑开，肩头和发梢都被雾水沾了一层薄亮。
“你走路倒比鬼轻。”萧念卿低声道。
“你看木签，比哭丧的还贪。”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8章 义庄借火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