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司巷的灯,比云陵别处都白。
这条巷子住的多是替衙门、铺司和账房做短工的人。白日抄簿,夜里磨墨,手上常年沾着黑,窗下也常年堆着纸。一入夜,一格格窗纸全亮起来,映得地上的水印、鞋印、车辙和门边的残泥都格外清。想在这种地方盯人,不能靠近,得借灯影走;想在这种地方传口,也不会走明路,多半只在院门和短巷之间递一个影子。
萧念卿今晚盯的是个瘦小青年。人不到二十,青布短褂,背微驼,走路却快,像常年低头写字把脖子写紧了。黄昏前他先在巡街房里抄了两卷杂录,后来又拐进西侧一间小案房,出来时袖里多了一只薄木匣。木匣不大,装不了什么大东西,却正适合装几册薄纸,或者昨夜那种“先记口、再认影”的碎账。
所以萧念卿没急着贴上去,而是先换了头发束法,沿着巷尾阴沟慢慢往里摸,把自己从人堆里抹成一团不起眼的暗影。
他一路跟到巷中第三家小院。
瘦青年没进门,反而把木匣递给门内一个提灯老吏。老吏胡子稀薄,眼皮耷拉,提着灯像快睡着了,接匣时手却稳得很。
一交一收,半句废话都没有。
这就是口子。
萧念卿没有再近。
再近就会进灯圈。
他贴着墙,把整个小院和两人动作一点点记住:院门半旧,门环磨得发亮,门后靠左有只废墨缸,老吏接匣时先抬右手,说明左臂近来可能受过伤;瘦青年交匣后没有立刻走,而是原地等了三息,像还要听一句回口。
果然,老吏把灯往上一提,嘴里低低吐出一句。
“昨夜雨案,影留,不立名。”
瘦青年点头。
老吏又道:“刀路那条,另封。”
萧念卿眼神一沉。
另封。
这说明昨夜被听见的旧刀痕,在这些人眼里己经不算普通街案杂口,要单拿出来走一条更窄的路。
但也只是另封。
还没到立名。
他又往前听。
老吏第三句更轻,被风切碎了些,只剩“南线”“旧名”“暂挂”几个字。
够了。
真够了。
再往下听,代价就会变大。
偏在这时,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,像有人沿街追过来。瘦青年先回头,老吏也把灯往门后一收。院门边那团白光一暗,整条巷子都像跟着缩了一下。
萧念卿反应极快,转身便往对面小巷滑。
刚挪半步,前头岔口就有人拦住了。
不是老吏,也不是那个瘦青年。
是两个穿灰巡衣的街吏,手里提着短灯,灯罩上套着粗纸,光不散,只照脚下。
这种灯不是照路的,是照人腿的。
谁走得慌,谁鞋底有泥,谁想转身,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来。
“站住。”前头那人喝了一声。
萧念卿脚下一停,肩背立刻松下去,像真是夜里走岔巷的穷工。
“两位爷,我是给账坊送浆纸的。”
他把嗓音压得发哑,尾音还故意带一点南城口。
街吏提灯照了照他,灯光从裤脚慢慢爬到肩边,果然在左肩停了一下。
“送浆纸送到北司巷背沟来了?”
“主家门前灯灭了,我怕走错门,想绕后边看一眼。”
另一个街吏往前半步,短灯几乎顶到他膝前。
“抬头。”
萧念卿刚要动,侧巷忽然又落下一道影子。
来人披青斗篷,步子不快,落地却轻。她从街吏身后走进灯圈时,两名街吏同时侧身让了半步。
顾庭雪。
她手里也提着灯。
灯面是白的,柄却是乌木,和街吏那种短灯不一样。
她一出现,这条巷子里的气立刻变了。
“这边也查?”她问。
声音不高。
那两个街吏却马上低头,“顾姑娘,例行巡口。”
“巡口巡到案后巷来了?”
街吏脸上发紧,却不敢顶,只道:“今夜有旧案零口回挂,上边吩咐,小心些。”
顾庭雪把灯往萧念卿肩头一照。
灯光短短掠过伤处,又掠过他湿旧的鞋尖,最后落在他脸侧。
她看了两息。
那两息里,她像是真的在认他。
萧念卿也看着她,脸上半点多余动静都没有,心里却把握紧了。
她若当场拆他,这一局就到头了。
顾庭雪却先移开了灯。
“这个不是。”
街吏一怔,“顾姑娘见过?”
“白日里在南市见过,给药铺送过湿纸,肩伤是搬货磨的,步子也不对。”
她这几句说得太顺,像真记得。
萧念卿心里一沉,又一紧。
她记人记得太细。
街吏还有些不甘心,“可今夜那边放的话……”
顾庭雪灯柄轻轻一抬,打断了他。
“放话的人让你们先记口,不是让你们见个带伤少年就往死里扣。你们今晚若把巷子里所有像样的人都惊散,明早谁来替你们把错口重抄一遍?”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8章 巷口留影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