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灰灶间那股碱味还没散。
风从塌墙豁口钻进来,卷着灰屑在地上打旋。昨夜被人试过的假脚印己经半干,鞋尖、脚跟、落力轻重都还在,只是表面那层脏泥被湿布抹薄了一层,像有人拿手指在他喉口轻轻按过一下,没真掐,只先记住骨头在哪。
萧念卿蹲在墙根,指腹在那道脚印边缘捻了一下。
泥壳发涩,里头还藏着一点细盐。
桥北的味。
他抬眼再看烟道真门外那粒白壳,眼神沉得更低。对方昨夜确实来过,而且来得不急。不是闯门,是照门。先认深浅,再等谁回来补、回来擦、回来收。
桥北第二道己经顺到这儿了。
他收回手,把怀里那几样东西重新过了一遍。净布里包着削去一角的灰签,袖缝里压着桥北麻结,鞋底夹皮里还是那截最短的薄签,腰后布带夹层另藏一截,最末那一点残角被他拈出来,放在掌心看了片刻。
东西都拆了。
门还是旧的。
只要门还旧,对方就能顺着他昨夜回头那一脚,把“物”“门”“灯”“人”重新并回一条线上。
塌墙外忽然响起一下极轻的叩石声。
三短,一长。
顾庭雪。
萧念卿没立刻应,先从灰堆里抓起两把冷灰抹在手背,这才贴着倒墙滑出去。塌墙外站着个卖早点的老妇,肩上挑着空笼,头巾压得很低。她抬手扶了扶担绳,露出一截极白的指骨。
萧念卿看了一眼那截指骨,首接往前走。
老妇挑担跟上,转过南城一条旧井巷,进了半间废掉的药铺。门板早烂透了,里头一股陈年苦味,像黄连和潮纸一块泡了几季。顾庭雪把担子往地上一放,扯掉头巾,发尾还压着一点夜里没散尽的潮气。
“灰灶还剩几成能用?”她先问。
“三成。”
“退色房呢?”
“一成。”
顾庭雪看着他,没说话。
她知道这数字己经够重。灰灶间昨夜被试门,退色房明早会有人爬梁,原先那两处门路都等于被钝刀顶住了喉口。再往前半步,就不是好不好用,是会不会顺手把碰过的人一并拖出来。
萧念卿把那枚桥北麻结丢到破桌上。
“你昨夜要我先看旧门,我看了。”
顾庭雪目光落到麻结上,“所以呢?”
“桥北第二道不是只记门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还等人回收。”
顾庭雪眼神动了一下。
萧念卿继续道:“灰灶外那道假脚印没被擦干净,退色房暗沟口的白灰点也压得不重。对面不是急着封死,是故意留半寸口,等谁忍不住回来补手、灭味、换门,再顺着那一下真收人。”
顾庭雪抬手把麻结捻起来,白碱簌簌落在桌面。
“桥北洗尾常这么做。”她道,“第一道洗脏物,第二道看谁舍不得脏物后头那条线。”
“那你昨夜还让我先保门?”
“我让你先看,不是先保。”
她把麻结放下,从袖里摸出那粒被压扁的灯沿扣,也放到桌上。铜片上有一道浅得发白的刮痕,像钩尖擦出来的。
“我这边也有人照过了。”她说,“西线昨夜没断干净,今早己经有人顺着空铺、斜巷和两家药行一路探灯脚。”
萧念卿看了眼那粒铜扣,“你还来见我。”
“不见你,桥北今天就会多认一条真尾。”
药铺外有人推车过去,木轮压石板,吱呀一声拖得老长。两人都停了停,等那阵声过去。屋里只剩药柜里漏下来的苦气,一格一格往下沉。
顾庭雪先开口:“我有一条法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灰灶别动,退色房也别动。让它们就这么挂着。”
萧念卿眼皮轻压了一下。
顾庭雪没管他的脸色,继续说下去:“桥北第二道现在最想认的,不是你这个人,是谁会回来替你把尾巴收干净。你若现在重做假门、重撒气味、重拴假尾,对面会立刻知道昨夜那两处口子都是真的。可你若忍住不补,它们今晚还会来第二趟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盯桥北回来的洗口手,你盯灰灶外收边的人。让他们自己把后头那只手露出来。”
萧念卿没接话,只伸手把桌上那粒铜扣拨了一下。
铜扣在桌面上滚出半圈,停住,刮出一声极轻的哑响。
顾庭雪这法子,他听得懂。
稳,慢,能留线。
只要桥北第二道还想顺着这两处门咬到后头的人,就一定会有人回来照第二遍。她要抓的,是那个回来照第二遍的人,再从那人手里往后抠。这样能留下证据链,也不会一下把桥北这条回摸线炸散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8章 借灯错口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