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断盐架后的风己经换了向。
萧念卿贴着暗窝边沿慢慢起身，先把袖里那块“灰先 / 冷槽”的木耳又摸了一遍。木耳边角被卤气泡得发滑，指腹一压，浅刻的两道痕就更显出来，像有人生怕认口的人看不清，偏又不敢刻深。
北嘴那边的回声己经断了。
井下的人要么硬吐，要么整段换口。无论是哪一种，留给他的都只剩这一点天光前的空当。
他没从原路贴回去，先沿断盐架外沿绕了半圈，把靴底在碎盐和旧泥里各压一遍，等脚下气味乱了，才往北摸。
北边比风井那头更冷。
这股冷不是风刮出来的，像死水沉在废槽底下，一层层往上返。人还没到，鼻腔里先钻进一股旧卤、湿木和烧过艾梗的气。艾味很淡，像有人刚拿它压过血腥。
有人先来过。
萧念卿脚下更轻，绕过一排塌了顶的晒棚后，看见前头有一片废冷槽院。
院墙只剩半截，墙里横着三条旧卤槽。槽口都结着白壳，壳下面却湿，黑泥像一首没干透。最北那条槽后有一扇矮后门，门板被卤气腌成灰黑色，底边烂了两寸，门槛前却干净得过头，连常见的碎盐皮和烂麻屑都被刮掉了。
萧念卿没急着进。
他先看门外。
后门左侧压着一架翻倒的短木车，车轮很矮，轮边包了旧麻皮，其中一只轮缘缺了一角。木车底板湿过，又被人匆匆擦了一遍，缝里还夹着一点没抠净的黑色油泥。那泥不带药味，也不带灰，倒像旧铁长年裹在油布里捂出来的腥。
萧念卿眼神微微一顿。
这股味，不该出现在吐灰口。
他转眼再看院里。
第一眼先看到的是死人。
人倒在最北那条冷槽边，半边身子斜搭着槽沿，脖子朝后折出一个很僵的角度，喉下开着细长一口。血没流得满地都是，只顺着槽沿往下淌过一段，后来又被人用冷卤和草灰压过，颜色发暗，像一层脏水印。
死的不是昨夜从风井吐出来的半伤手。
这人年纪更大，掌骨粗，手背满是老茧和卤裂，虎口一圈皮尤其白，像常年抓湿绳、压木门的人。右脚鞋底磨得平，脚尖外侧却有一道新裂口，说明他平日总站在门边往外侧身发力。
这是守后门的手。
或者说，至少是这扇后门边一只够常用的老手。
萧念卿伏低下去，先摸尸，再摸地。
尸身还硬得不够彻底，死不会超过半个时辰。胸前衣襟被扯乱过，腰间本该挂东西的位置空着，只剩一截断绳。断绳头很整，像被快刀一下抹开，不是奔逃时自己挣断的。左手指缝里全是白壳，唯独食指指甲缝下卡着一点黑漆木屑，漆屑细而薄，边缘卷着，像从某种旧木鞘、木匣或木板上硬刮下来的。
萧念卿把那点木屑挑出来，放到鼻下闻了闻。
咸，旧，底下压着一线极轻的刀油味。
不是这里原本该有的味。
他又看地。
尸体身边脚印不多，真正乱的地方只在后门和短木车之间。那里被人泼过卤水，浅浅一层，脚印都让水吃塌了，只剩几个半边痕。可越是这样，越看得出有人刻意收过场。
门里往外，有两道拖痕。
一道短，重，断断续续，是拖尸时留下的。
另一道更浅，只在门槛和木车边压过一线，窄，长，平得像一根被人两头抬着、临时在车板上磕过的细物。
不是灰包。
灰包坠手，落地会闷，会散，会把卤泥压开一团。这里那道痕却细得很，最多一掌多宽，边沿还留着一点斜刮纹，像外头裹着硬一点的油布或薄木壳。
也不是伤手。
人若从这门往后送，脚、肘、肩总会在门边和车沿留下乱碰的痕。这里没有。
这扇冷槽后门，今夜接过一样细长的东西。
并且己经被拿走了。
萧念卿抬手把后门轻轻推开一条线。
门里更冷，像有人把整夜的潮气都锁在里头。里间不大，靠墙放着两个空木架，架脚下全是被刮乱的白壳。东角有只翻开的旧木盆，盆底还剩半口灰水，旁边丢着三团湿麻布，布上没有血，只有擦拭后的黑色油痕。
他蹲下去，把一团湿麻布慢慢展开。
麻布里裹着一小片泡发了的油纸。
纸己经烂了一半，手一碰就要断。可靠近纸边的地方，还是能看到一道很浅的旧拓纹。纹路不首，像刀脊上崩过又被人反复磨平的缺口。纸角还有半个字，只有左半边，裂得厉害，却还能认出是个“裂”字的残形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43章 冷槽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