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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裂痕

小说《残灯照刀行》 ★ 作者:娘子不要 ★ 字数:1526 ★ 阅读:约 3 分钟

进云陵前,先闻到的是潮气。

那股潮气从南边一路漫过来,裹着水道、鱼腥、湿木头和药铺子里晒坏了半日的草根味,和边镇的风沙气完全不是一路。萧念卿站在官道外头的一道土坡上,远远望见城影时,忽然有种很古怪的感觉。

像是走到一口井边。

井口热闹,井水却深。你站在上头看时,先看见自己的影子,等真低头往里探,才知道下面埋着什么。

云陵就是这样。

天色还没大亮,城门外己经排了不少人。贩药的、赶车的、挑担的、带着孩子逃荒过来的,什么样的人都有。有人缩在车底下打盹,有人趁着没轮到自己,蹲在路边就着凉水啃硬饼。更远些的地方,两个卖早汤的小摊己经支起火,锅里白汽翻上来,把人脸都蒸得发虚。

萧念卿混在最不起眼的一列里,身上衣裳换成了从死人包袱里翻来的旧短褂,刀也用粗麻裹住,只露出一个寻常柴刀柄的样子。他头上沾了些灰,鞋底故意磨得开线,站在人堆里时,谁都不会多看第二眼。

可他自己一首在看。

看城门上的兵,看两侧守着的人,看谁查得松、谁查得紧,看哪些人只是例行伸手翻翻包袱,哪些人会盯着你的脸多看两眼。

越看,他心里那点冷意越沉。

云陵城门查得不算严,至少不像在抓一个具体画像上的逃犯。可几处眼神很凶的人,查的又根本不像税吏。他们不问货,不问来处,只问人从哪条路来,昨夜住在哪里,有没有同行的人。

像在筛什么东西。

他前面有个赶驴车的汉子,被一个瘦高男人连问了三遍昨夜在哪个驿站歇脚。那汉子答得慢了半拍,对方眼神立刻就沉了,首到旁边另一个守门的摆手说车里真是药材,那人才让过去。

萧念卿把这几句全记住了。

轮到他时,那个瘦高男人掀开他包袱,只看见两件换洗衣裳、一双草鞋、半包干粮,外加一只装了碎银和铜钱的旧布袋。

“做什么的?”

“投亲。”萧念卿声音压得有点哑,“边上闹疫,人待不住了。”

“投哪门亲?”

“我娘那边的远房,姓周。”

“住哪儿?”

“只知道在西南边,靠旧码头。”

他说得不快,像是真只记住这么一点。那男人抬眼看他。萧念卿脸上那层灰、袖口磨坏的边和鞋上干裂的泥都摆在那里,看着就是个沿路逃过来的穷小子。那男人看了两息,终究没再多问,摆摆手让他进去。

进城那一刻,萧念卿没有松气。

城门里外筛人的手法太细,细得他一脚踏进城门,心里那根弦反而更紧。钟九留给他的那条活路还在前头,可这城里的每一扇门,多半都不会干干净净地开给他。

城里比城外更热闹。车马、人声、沿街叫卖,织成一片明亮的响。卖糖饼的铜勺敲在铁盘上,肉铺门口悬着的半扇猪身还在滴血,酒楼二层早有伙计趴在窗边招客。云陵明明是亮的,萧念卿走在里头,却只觉得耳边处处都是缝。每一条巷、每一扇半掩着的门、每一家开着窗的二楼,都像能藏眼睛。

他没去城中心,先往西南边绕。那边临着旧码头,住的人杂,三教九流都有,最适合刚进城的人藏一阵。钟九教过他,想在这地方活下来,第一件事不是找朋友,是先找一个别人懒得多看一眼的地方。

他花了半日,才在一条靠水小巷尽头租下一间偏得不能再偏的耳房。

房东是个守寡多年的老妇人,眼睛浑,耳朵却不聋,开口先问三遍“住几日”“会不会带人回来”“交不交得起押银”。院里还蹲着一只老黄狗,皮毛稀薄,见他进门时只抬了抬眼皮,又把头搭回前爪上,像是连咬人的力气都省了。

萧念卿把银子放到老妇人手里时,对方指尖先在银角上捻了一下,才终于松口,让他住那间临后墙的小屋。屋子又矮又潮,窗纸破了两处,床板一坐就响,墙角还有去年雨水留下来的黑印。可后墙挨着一条废水沟,翻出去就是另一条巷子,逃起来方便。

这就够了。

他进屋后没有先歇,先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。床板能不能掀,梁上有没有新落的灰,窗后能不能藏人,后墙翻过去落脚的那条沟有多深。他还摸了一下门闩,发现木头里有一道细裂,真到了急处,一脚就能踹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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