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材铺在城南,挨着一片旧仓场。
那地方白日里全是木香和锯末味,车轮一过,尘土和碎屑一起扬。萧念卿没按昨夜那女子给的路走,甚至没在早晨过去。他拖到午后日头最毒、人也最懒的时候,先从仓场后头绕了一圈,确认西周有几处能退的口子,才从旁边茶肆买了碗凉茶,坐下慢慢看。
木材铺门脸不大,真正宽的是后院。院里车马进出不断,搬的都是寻常木料。若只看这一层,半点旧案味都没有。
可萧念卿等了不到一炷香,便看见一辆遮得极严的小车从后门进去。车上没标号,赶车人也穿得普通,偏偏守后门的伙计一看见那车,就立刻把旁边堆放的木板全挪开,让出最干净的一条道。
这不是做寻常生意的样子。
萧念卿把那一幕记在心里,等到日影偏了些,才起身往后巷走。后巷很窄,墙边堆着烂木头和被雨泡涨的麻绳,味道难闻得厉害。他刚走到一半,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碎响,像有人踢翻了什么小东西。
他立刻停住。
后墙下蹲着个削木钉的小学徒,十二三岁的年纪,手里捏着短刀,面前放着一篓木楔。小孩抬头看见他,先是一愣,随即又低头继续削,嘴里像是自言自语:“后门今儿不接散客,想卖东西去前头。”
萧念卿没动。
这句话不像提醒,倒像在打发人。可学徒话音刚落,又慢吞吞补了一句:“要真是旧货,过酉时再来。”
说完,他便再不出声。
萧念卿看了他片刻,转身就走。走出巷口时,他心里己有数了。有人知道自己会来,也有人有意放他继续往里碰。可放他的人和盯他的人,是不是一拨,还不好说。
酉时天色将暗,他换了件更旧的短褂,怀里藏好那枚裂开的慎家扳指,第二次去了木材铺后巷。后门这回开了一道缝,门里站着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白无须,眼睛细,笑起来却没半点暖意。
“卖货?”
萧念卿把扳指亮了一下。“问价。”
中年人看见扳指那一瞬,眼神明显沉了沉。“进来。”
后院比外头安静得多,像特意和前面繁忙的生意隔开了。中年人领他进了一间偏屋,屋里摆着几只旧箱,桌上摊着账册和验货用的薄绢。他没先问来处,只伸手道:“东西拿来。”
萧念卿没有立刻给,只问:“这种东西,铺子里常收?”
中年人笑了笑:“你若是来卖,就不该先问这个。”
“我若是不卖呢?”
“那你就不该站在这里。”
两人对视了片刻,屋里空气一点点绷紧。萧念卿忽然把扳指放到桌上,却没有松手,只让对方看得更清楚些。
“我只想知道,这东西为什么会从崔府旧别院外头流出来。”
中年人的笑意在那一瞬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这不值钱。”萧念卿道,“值钱的是你刚才这一下反应。”
中年人手掌微微一转,桌角那把裁绢小刀便己经滑进指间。动作很小,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萧念卿心里一沉,面上却仍旧不退。
“年轻人。”中年人缓声道,“好奇心太重,活不长。”
“活得长的人,通常都知道自己该好奇什么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有人轻咳一声。
很轻,却像一根细针,一下把屋里的杀气挑破了。
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,进来的竟是昨夜巷口那名白衣女子。
她今日没提灯,也没戴帷帽,只穿了件素白窄袖长衫,腰间一枚青玉牌压得极稳。她一进来,屋里的中年人便把裁绢刀悄无声息收了回去,连站姿都端正了些。
萧念卿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心里却没有顺着往下猜。
他只更清楚一点:来的人,比这间屋子里的中年人更有分量。
女子视线先落在桌上扳指,随后才看向他。“慎家的东西,不该拿到这里来问价。”
萧念卿道:“那该拿去哪里?”
“拿去能要命的地方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随口一提。可正因为轻,才更让人心里发寒。
萧念卿盯着她,没有接话。
女子也没逼他,只伸手把那枚扳指拿起来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“这东西是真的。可真的,也不代表你手里这条线就是真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有些东西会自己流出来。”她把扳指放回桌上,“也有些东西,是有人想让你看见,才会出现在你眼前。”
萧念卿心里猛地一动。
这一句没有给答案,却一下把他原本较首的一条思路拧开了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1章 风起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