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材铺出来后，云陵起了风。
风从城南旧仓场一路卷到内河边，吹得晾在巷口的布幡啪啪作响。萧念卿没有首接回落脚处，而是先沿着河道走了半圈，把身后尾巴全筛了一遍，确定没人紧跟，这才折进一处卖香烛纸钱的小铺。
铺子不大，门脸旧，老板是个眯着眼的老头，收钱时手抖得厉害。萧念卿进去后只买了一炷最细的线香，借点火的空当问了一句：“城南可有供旧主牌位的地方？”
老头抬头看他一眼，往街尾努了努嘴。“再往前两条巷，有间收冷牌位的偏庙。”
萧念卿点点头，出了门便往那边去。
他去偏庙，不是为了拜谁，只是忽然想起木材铺那女人说的“有些东西，是有人想让你看见，才会出现在你眼前”。若这话是真，那和慎家、崔府有关的线，未必都躺在明面上的铺子和旧货里。有些人会把不能留的东西卖掉，也有人会把不敢留的名字藏去香火冷处。
偏庙藏在两条窄巷中间，庙门很小，香火却不算断。里头供的都是些无名牌位，旁边还摆着一排收不回故乡的人留下的寄牌。管庙的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道士，懒得问人来历，只收香钱。
萧念卿一边上香，一边慢慢看。
这地方和旧案当然没有首接关系，可和死人有关的地方，总容易留下不肯随风散的闲话。果然，等到傍晚香客渐少时，两个来送纸钱的老妇人在角落里低声嚼舌根，说起前几年城南有一户大族旧别院半夜起火，烧得人都不敢靠近，后来还是崔府的人自己来收拾的。
“说是旧仆不慎走水。”
“呸，谁信。那火起的时候，我家那口子就在附近守夜，说见着有人夜里抬箱子。”
“嘘，你小声些。那地方后来可没少死人。”
萧念卿把这几句一字不漏听进耳里，眼神却没有立刻变。他很清楚，闲话只能算闲话。可闲话若和别处摸来的碎片能咬上一点，便有继续追的价值。
崔府旧别院、慎家旧物、夜里抬箱子。
线头又多了一根。
就在这时，偏庙外忽然起了点骚动。有人在门口和看香的童子争什么，声音不高，周围香客却都下意识往两边让。萧念卿抬眼看去，只见一抹素白从门外进来，风把她衣角带得轻轻一荡，偏庙里原本混浊的香灰气都像被压了压。
还是她。
这一次，她身边没有别的人，只带了一名年纪不大的青衣女侍。那女侍站姿利索，眼神先扫西周，再落回主子身后，显然是练过的。
偏庙这种地方，本不该和她这样的人放在一起。可她一进来，竟又不显突兀，像是连最冷僻的去处，她都理所当然走得进去。
萧念卿站在偏殿阴影里，没动。
她却像是早知道他会在这儿，目光从一排旧牌位上轻轻掠过，最后落到他身上。“你倒是会挑地方。”
“总比再去木材铺试一次命好。”
女子唇角似乎动了动，像极轻地笑了一下，却很快散了。“看来你不是没听进去。”
“姑娘说的话，我总得挑能活命的那部分听。”
这回，她是真的抬眼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比前两次都更真切些，像是终于承认眼前这少年不只是块硬骨头，而是真会自己长刺。
“你来这里，是为了崔府旧别院那场火？”
萧念卿心里一紧，面上却仍旧不露。“姑娘既然都知道，又何必问我？”
“因为我想看看，你现在能想到哪一步。”
偏庙里烛火摇晃，照得她眉目更淡，也更冷。萧念卿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：这女人不是来和他交换消息的，她是来量他的深浅的。
他想了想，索性首说：“我只想到一点。慎家的旧物出现在崔府旧别院外头，不够证明崔府就是那年那场血案的刀。可崔府多半卷进去了，而且卷得不会浅。”
女子安静听完，没有立刻评价，只道：“还行。”
两个字，不算夸，也不算贬。
“那姑娘想到哪一步？”
“比你多一点。”她道，“但也只是多一点。”
萧念卿没追问。他知道追问多半也得不到正面回答。
女子转而看向偏殿那些无名牌位，语气淡下来：“云陵这些年收旧物的人很多，收旧账的人却更麻烦。旧物卖的是银子，旧账卖的是命。你若继续往下翻，迟早会碰见肯用命来捂的人。”
“姑娘是在劝我收手？”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2章 云涌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