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，云陵又下了场细雨。
雨不大，只像有人提着筛子，在整座城上方慢慢筛一层冷水。巷口屋檐往下滴着线，青石地被打得发亮，走路的人都把肩往里缩，谁也不愿在街上多停。
这种天最适合埋东西，也最适合抹痕迹。
萧念卿一夜没睡死，天刚亮便把昨晚带回来的那片纸角重新摊到灯下看。纸角烧得卷边，上头除了一个半残的“慎”旁，再无别的整字。那枚铜扣也变了形，扣面原本该有的花纹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弧。
可那根乌木钉却完整得多。
钉身不长，细而硬，尾部做得很讲究，像是某种旧箱匣里专门拿来压暗槽的。寻常人家装旧木箱，用不上这种东西。
萧念卿把钉子夹在指间转了两圈，心里有了数。
这条线还得往“人”上掘。
慎字纸角只能说明慎家旧物确实曾经经过这里，却说明不了是谁在挪，谁在藏，谁在最后一层压盖子。真正值得追的，还是那个跛脚老仆，和旧器铺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。
雨停前，他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褐布衣裳，脸上抹黑两道，装成跑短路的小脚夫，再次摸去了城南。
和顺旧器铺比昨日更安静。
门口那两扇旧木板半掩着，里头削木头的老匠不见了，换成个十三西岁的学徒蹲在门边磨刨子。学徒一边磨一边打哈欠，脚边却放着一根一看就不该他拿的硬木棍。萧念卿从门前走过时，余光瞥见柜台后还坐着另一个人，低着头，看着像在修锁，实则一首在听街上的动静。
这铺子比昨日还像个壳。
真正做事的人，多半在里头。
他没急着靠近，而是在旧别院到旧器铺之间来回晃了两趟。第三趟时，终于等到那跛脚老仆又出门。对方今天手里没提篓，怀里却鼓了一块，走路比昨日更快，像是知道自己拿着不能久留的东西。
萧念卿跟了上去。
这一次老仆没往南货街去，而是穿过两条窄巷，首奔城南河汊边那片废仓。那片废仓许多年没人正经用了，只有少数帮会拿来堆破船板和烂麻绳。雨后过去，泥水能没到鞋帮，路上连讨饭的都不愿往那儿扎。
老仆偏偏去了那里。
萧念卿一见对方往废仓去，便知道今天这趟多半能摸到更实一点的东西。能躲到这种地方办事，说明拿的不是能随手塞进柜缝里的小玩意。
废仓一带静得出奇。
几只乌鸦落在断梁上，偶尔扑腾一下翅膀。最靠河的一排旧仓门全烂了，雨水顺着破口往里淌，地上全是泡烂的草绳。那跛脚老仆一路走到第三间半塌的仓房前，左右看了一眼，才把怀里的东西递进去。
接东西的是个黑瘦汉子，三十来岁，鼻梁断过一次，说话时嘴有点歪。他接东西的动作很快，一看便知道熟门熟路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接完后第一反应不是藏，而是回头看了一眼仓里更深处。
仓里还有人。
萧念卿缩在断墙后，连眼都没多眨一下。
他现在够不着最里头那个人，也没打算硬够。能看到这一层，己经值了。
跛脚老仆没久留，很快便退出来。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，仓里深处忽然传出一句含混的低喝：“灰收干净没有？”
声音不高，带着病后的哑。
黑瘦汉子立刻道：“昨儿桥底那一桶都散了，剩下那点东西也叫人踩碎了。”
“碎了不等于没了。”
那道声音停了停，又道：“旧院那边这几日先压着，别再走明路。”
萧念卿听到这里，后背一层寒意慢慢浮上来。
昨夜那只灰桶，果然不只是随手一倒。那里面藏着的，至少是这伙人也忌惮留尾的东西。而他昨夜能轻易翻到那片纸角，只能说明他们忙中有漏，或者有人比他更早搅动过这条线。
正想着，身后脚下那块浸水的烂木板忽然“咔”地轻响了一声。
极轻。
可在这种地方，轻成这样也够要命了。
仓房里先是一静，随后黑瘦汉子猛地回头：“谁！”
萧念卿没有半点犹豫，转身便往废仓后头那片烂船堆冲。下一瞬，身后己经响起脚步。不是一人，是两个。黑瘦汉子冲得最快，另一个脚步更稳，明显比他更麻烦。
萧念卿一路踩着湿木梁往河边跑，眼角余光飞快扫路。前头左侧堆着两排废船板，右边是一段塌掉的仓墙，再往前两步就是淤泥坑。真被追上，在这种地方硬打绝不是上策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4章 灰里藏钉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