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河这个名字,最会骗人。
第一次听见的人,多半都会以为那地方在城西,临着宽水大河,船来船往,灯火成片。可云陵人口中的西河,实际上只是夹在内河拐弯和盐仓旧路之间的一串老码头号子。那地方早年靠运木料和旧货热闹过一阵,后来官道一改,正经商路挪开了,才慢慢塌成今天这副模样,只剩几排没彻底烂掉的旧栈板、临水仓号和满河的潮木腥味。
顾庭雪那句“不是一间仓,是一串旧码头号子”,替萧念卿省了至少三天瞎摸。可真正走到地方时,他才发现,这条线比自己想的更阴。天黑后,他先回耳房换了身深灰旧衣,把刀鞘也拿炭蹭暗,再从后墙翻出去,沿废水沟一路往南。等走到内河边,夜色己经压实,河上只剩零星两盏船灯,风一吹过来,满是潮木、烂麻和旧绳泡水后的腥味。
西河这一带不像废地,更像被人故意忘在城里的一截烂骨头。
萧念卿先没急着靠近任何一间仓,而是沿着河边慢慢看。
看哪一间门口泥最乱,哪一间脚印新,哪一间夜里明明关着门,门缝底下却有油灯影。更重要的是,看谁在这地方走路像主人,谁像只是给人跑腿。
走到第三处旧号子时,他听见一阵极低的咳声。
咳声在风里被削得很薄,不仔细几乎听不见。萧念卿停住脚,顺着声音看过去,见一间门脸塌了半边的旧纸马铺前,坐着个卖纸钱的老婆子。对方头发全白,眼却很亮,腿上盖着条旧毯,火盆里埋着暗炭,像是专替夜里路过的人守一口热气。
这地方诡得很。越是这种没人来的旧码头,越不该有一个守夜卖纸钱的老婆子。
萧念卿本想绕开,脚步刚偏,那老婆子却先开口了。
“走错地儿了,小郎君。”
声音沙,却不虚。
萧念卿站住,看了她一眼:“卖纸钱也挑客人?”
“我挑活人。”
老婆子拿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,火星一亮,把她半边皱得像旧树皮的脸照红了些。“死人买我的纸,活人买我的路。你若只是路过,往前去。你若是来找西河二十七匣,便别再往里踩。”
萧念卿心里一震,面上却稳住:“我听不懂婆婆说什么。”
“懂不懂不打紧。”老婆子抬眼,看着他,“你身上那页残纸,是从听雪斋后院抢来的。再往里走,便不是抢半页纸那么简单了。”
这句话一落,萧念卿手指几乎下意识摸到刀柄。
知道听雪斋、知道残纸、知道西河。
这老太婆不是一般人。
“婆婆是哪边的人?”
“你先学会别总问别人是哪边。”她嗤了一声,“云陵这地方,能活到我这岁数的,都不是一边。”
她这句倒有点像顾庭雪。冷,偏又不肯给整句。
萧念卿没再往前,而是顺势在纸马铺前那条短凳上坐下。他己经摸出些门道了。越是这种人,越不能硬逼。硬逼只会让线头断在手里。
“那婆婆总能告诉我,这地方是不是和慎家有关系。”
老婆子拿火钳的手顿了顿,半晌才道:“你现在碰到的,都是慎家散出去以后剩下的影子。真正的人,早在那年火里、路上、河里散尽了。能留下来的,不是命硬,就是不敢死。”
“崔府呢?”
“崔府有手伸过来。”
“伸多深?”
老婆子抬眼,第一次正正看他。“深到你现在不该先问这个。”
萧念卿沉默片刻,没有再往下逼。他知道,这句话己经算是给了。
崔府有手,但不能坐实成全部。
这正好卡在他现在该知道的边上。
老婆子见他收得住,眼神也稍稍缓了一点。她弯腰从脚边旧木箱里翻出一捆潮纸,扔到他脚边。“拿着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明晚开始,替我跑三趟纸。跑得稳,我再告诉你西河二十七匣里原来装的是什么人用的东西。”
萧念卿眉头一动:“婆婆要我给你当跑腿的?”
“你以为城里线是白给的?”她冷笑,“想活着摸线,就得先让自己像个会在城里活下去的人。你现在太像从外头冲进来找仇的野狗,一眼就认。”
这话难听,却是实话。
萧念卿没驳,只问:“跑哪三趟?”
“一趟纸马铺,一趟义庄,一趟旧桥北头那间收旧布的裁缝铺。”
义庄。
裁缝铺。
再加纸马铺。
他心里立刻把这三处拼了一下,忽然有些明白。慎家散掉以后若真有人暗里留线,最容易藏名字和旧物的地方,无非就是死人、旧布、旧纸这种最不惹眼的角落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6章 暗河有门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