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庭雪到义庄时,雨刚把天色压得更沉。
她没有打伞,雨线顺着低檐垂下来,擦着她肩侧落到脚边那块发白的青砖上。砖面留着一道极浅的拖痕,像是被人用草灰匆匆扫过,黑印没能压净。若不是她昨夜来过一趟,见过这地方原来的样子,这样的印子根本留不住眼。
义庄这种地方,最容易把一切都推给潮气、尸蜡和夜里来去的短工。可越是这种人人都觉得脏乱无章的地方,越适合把真痕迹压在最不起眼的一层下面。顾庭雪站在雨里没急着进去,只先看门、看泥、看檐角落下来的水,再看谁回答得太快。
她开口时,问得很轻,盯的却不是老仆的嘴,而是他手里那只浸过灰水的刷子。灰里有极细的一点红,不像血,更像封绳时沾到指腹的朱砂粉。义庄这种地方,最怕见红。能把这点色压进灰桶里的人,手比寻常跑夜路的稳得多。
她没有再问,只伸手在北棚门板上轻轻一抹。指腹沾了一点潮冷木屑,还有一丝极淡的纸灰味。昨夜纸灰走过这里,那少年也走过这里。
她把手收回袖里,转身离开义庄。雨水顺她鬓角滑下来,在下颌停了一瞬,又滴进衣领里。她走得不快,经过巷口时,却正好看见两个城巡撑着油伞从街心过去。
伞面上没有官纹,腰刀却是官制。
义庄这种边角地,平日少有人巡。今晨雨还没停,城巡己经转到这条死路口,只能说明昨夜有人特意打过招呼。
顾庭雪眸子微微一沉。
她没有立刻追那两个城巡,只拐进旁边还没生火的茶棚,像随口问路般问了一句:“今晨这边怎么巡得这样勤?”
蹲在炉边塞湿柴的老板抬头,见她腰间露出半截白纹牌,声音一下低了:“半夜旧桥闹过事,差爷天没亮就来问了。义庄、回风桥、纸扎巷,全有人去过。”
“只问有没人走夜路?”
“问得细着呢。”老板压低嗓子,“卖粥摊几时收火、香烛铺几时关门、巷里昨夜多没多生面孔,全记。”
顾庭雪眸底更冷。
问到这种地步,就不是今晨临时补查。
是有人顺着一整条线,在对表。
而且对表的人显然懂得该问什么。
不会只盯死人。
也不会只盯旧物。
她顺着湿街往旧桥走。旧桥北头那家缝补铺还没开门,门板却换过一块。新板颜色发浅,钉子也新,像是半夜匆忙补上的。门前积了一小片焦黑布灰,被雨一冲,边角卷成了软塌塌的一团。
有人先她一步来过。
她蹲下身,把那团布灰拨开。底下压着一枚烧得发烫又被雨浇凉的铜扣,扣面浅弧纹只剩半圈,却还认得出来。
和那少年袖里那枚,是一对路数。
顾庭雪捏着铜扣站起身,忽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。她侧身让了半步,一辆青篷小车从桥上下来,车檐没有宗门记号,只在角上悬了一枚白玉片。
玉片不大,边角刻着极细的云纹。
天衣阁在云陵外线的人。
车停在她身侧,车帘却没全掀开,只露出一道缝。缝里有人递出一封薄笺。
“顾师妹。”里头的人道,“昨夜城里又动了一层旧名册的线。阁里意思是,你若再撞见那个少年,先拿下,别让他继续乱咬。”
顾庭雪没接,先问:“谁的意思?”
“上头的意思。”
这答案她最不爱听。
她伸手把薄笺拿过来,指腹一捻便知里头不止一页。外面是宗门常用的白纹纸,里面却夹了另一种更硬的黄底纸。那不是天衣阁的纸,像衙门里写急口令用的东西。
她抬眼看车帘那道缝:“阁里什么时候开始替城里别家的急口传话了?”
车里静了一下。
“顾师妹,如今云陵这口水很浑,先把人收住,总比继续放着好。”
“收住之后呢?”
“该问的自然有人问。”
雨点打在车篷上,沙沙地响。顾庭雪望着那道没完全掀开的车帘,忽然觉得里面的人脸都不必看了。
口气太稳,像早就替她排好了该走的路。
她把薄笺拢进掌心,淡淡道: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车里的人显然不满意,声音也冷了一点:“师妹,你最近给线给得太宽了。”
顾庭雪笑了下。
“我给线,至少看得见线往哪儿去。你们若只想收人,那就自己来收。”
她说完便走,没再给车里人第二句话。背后马车没立刻动,像有人隔着车帘盯了她一阵。首到她转进另一条巷,马蹄声才重新响起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1章 伞下留线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