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从旧布里夹出来的纸条,萧念卿从昨夜看到现在。
字不多,只有一行:今夜亥正,后屋取活货。只一件,不落西河。越是短,越让人心里发沉。旧布线刚把口子露出来,后屋那边就要取活货,像有人故意把几条线同时往一处拢,催着他往最深的地方踩。
雨到申时才稍微收住,天却没亮一分,反而更阴。旧桥边晾布场的木架全湿透了,碎布片挂在上头,被风吹得像一排排泡胀的死鱼皮。萧念卿站在空棚底下,把袖里的旧布角又摸了一遍,确认小札还在,呼吸才重新慢下来。
这章纸太薄,话却太重。今晚若真去后屋,接的不只是货,更可能是人。
他刚把布角塞回怀里,身后便有人开口:“你等人的样子,比昨夜守门时还显眼。”
顾庭雪。
萧念卿没回头,先把手从怀前放下来,才转身看她。
她今日还是那身素色衣裳,只是外头多披了一件薄氅,雨水没沾到肩头,鞋边却带泥,显然己经在城里绕了不少路。
“姑娘跟我跟得真紧。”
“我若不紧,你昨夜就被那挑炭的认实了。”
她说得平,像只是在说一件顺手拂掉的小事。萧念卿盯着她眼尾那点被风压冷的颜色,忽然明白昨夜站在门外那道极淡的白影,多半真是她。
这女人给边的时候,连边都像刀。
“所以姑娘今日来,是要我还这份情?”他问。
“你若真把那算成情,就不会还得起。”
顾庭雪走进棚下,抬手把一块被风拍过来的湿布拨开。布后藏着半截断墙,正好挡住外头巷口看进来的视线。
她挑这个地方,本就不是来闲聊的。
萧念卿看着她:“姑娘有话首说。”
“旧桥北头那家缝补铺,昨夜换过门板。今晨有人烧布灭口,义庄也多了城巡。”顾庭雪道,“你若还觉得今夜后屋那趟差只是顺线接货,那就真活得太短了。”
萧念卿眼神没动,心里却往下一沉。
旧布铺被烧了。
难怪那张小札只写“后屋取活货”,不写来人,不写去向,连收件都像是临时改了口。
“姑娘怎么知道我今夜有差?”
顾庭雪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若连这点都藏不住,就不值我站在这儿。”
她没答,等于默认自己己经摸到了边。
萧念卿也不再装糊涂,只道:“姑娘摸到什么了?”
“先换。”
“怎么换?”
“你给我一口真话,我给你一口边。”
两人隔着一尺多的湿地站着,棚顶不时有积水往下坠,砸在木板上,发出空闷的声。外头偶尔有人路过,却谁也看不见这处断墙后的脸。
萧念卿先开口:“今夜纸马铺后屋,会有人来取一件活货。只一件,不走西河。”
顾庭雪眸子轻轻一缩。
“活货”这说法,比旧物更麻烦。能让灰线在后屋单独交接的,通常不是死账,不是散货,而是还会牵人、牵名、牵后手的东西。
“你想拿那件活货?”她问。
“我想看谁来拿。”
“看见之后呢?”
“先活着。”
这句是真话。
顾庭雪听得出来。正因如此,她眼里的冷意反倒更深了一点。一个只想先活着的少年,偏偏总往最脏的线心里钻,这种人要么活成刀,要么死得很早。
“该你了。”萧念卿道。
顾庭雪把袖口往里按了按,像是在压某样藏着的东西。
“今晨有人借天衣阁的口,递给我一张收人的笺。里面夹了别家的急纸,写今夜旧名册残线宜断。”
萧念卿眼底终于动了一下。
“别家?”
“说了是边,不是底。”
顾庭雪盯着他,“我只能告诉你,这口风不像街面灰人能写出来的。有人想借规矩做刀,先断线,再收人。”
她没有说是谁。
可这己经够了。
旧布铺灭口、义庄加巡、后屋取活货,全都被拽进同一夜里。若背后只是和顺旧器铺或者崔府一层收尾,不会动得这么齐。齐成这样,说明至少有一只更高的手,在替下面的人压风、封口、给路。
萧念卿却没继续追。他知道再追,顾庭雪也不会吐。她肯说到这一步,己经是拿真边在换。
“我再给你一口。”他从怀里摸出那片旧布角,却没把整张小札递过去,只翻开一瞬,让她看见那行字的中段。
“只一件,不落西河。”
顾庭雪看清后,眼神更冷。
“果然不是顺线回口。”
“姑娘再给一口。”萧念卿道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命在今夜,不小不行。”
顾庭雪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我只再说一句。今夜若真起网,街上先动的多半不是你最该防的人。你要防的是那些站得最稳、看起来最像照章办事的人。”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2章 灯下换口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