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签上的那道横墨,萧念卿看了很久,换墨的人常用这种法子留记号,横划一道,说明这处缝今日动过手;若再叠一道,就是有人回过头;若墨痕被洗散,便说明这条口子要弃。钟九教过他看草、看钉、看雪,他如今第一次在云陵看这种更细、更脏的规矩。
灰灶房被人试过,还被人暂时留着。
萧念卿没碰那根木签,碰了,对方就知道这里多了第二只眼。
他把身子缩回夹空,等到三更后才出门。
北司巷夜里一片白。
白窗纸,白灯影,白得人脸都像洗过一层灰浆。
萧念卿今夜没再扮短工,而是换了套窄袖旧衫,裤脚束紧,鞋底裹了粗布,走起来不留清晰纹路。他从巷后水沟一路摸进,先在那提灯老吏的小院外伏了半刻。
院里灯还亮着。
门没关严。
里头断断续续有翻页声。
不是抄整册的大响,是薄纸一页一页被指腹揭起又压平的轻声。
又过了不久,一个人从院后小门出来。
不是白天那个换墨妇人。
是个十二三岁的瘦小男童,抱着铜洗,洗里泡着两块黑布,手上全是湿墨。他走得很快,出门便拐向后沟巷,看路线正是通往那间洗墨作坊。
原来不止一只手。
换墨、洗布、递页,是分开的。
萧念卿没有跟童子。
跟小的,容易惊大的。
他继续等。
约莫半炷香后,院里灯忽然低了一下。提灯老吏咳了两声,接着院门被人从里拉开半尺,一只手把一盆黑水泼到门边沟里。水沿着沟槽缓慢流走,在白灯底下像一层稀薄的墨。
萧念卿眼神一动。
门边沟里漂着纸屑。
极薄。
像是刚从册页边裁下来的残角。
他贴着墙根滑过去,等院里那人收手关门,才在沟尾伸匕首一挑,把那几片纸屑从黑水里捞上来。
纸一碰水就软。
他不敢当场摊,只用油纸隔着按住,先退到巷口暗处,再借着半截月光一点点抹开。
三片纸。
最大那片只剩两列笔画。
左列写的是形貌口记。
“十六七”“左肩伤”“步不拖泥”“夜见刀走偏锋”。
右列则只有两个字还能认出来。
“悬”“旧”。
另一片更小,上头残着朱褐色的一竖印痕。
不是官印。
像案口里自用的封记。
最后那片几乎只剩边角,却有一道极细的勾痕,勾法和他在灰灶房木签上看到的横墨很像,只是更稳,更老练。
影册里确实有他。
还没立名。
可“悬旧”己经和那条影页挂在一起了。
他的影、刀路、旧名线,如今被人分别按在不同格子里,一点点往上送。
萧念卿将纸屑拢回掌心,胸口一阵发紧。
不是怕。
是那种被看见后又没被完全抓住的刺感。
像有人隔着纸窗描了他一笔,只差最后落墨。
他把纸屑重新夹进油纸,正要退,院里忽然又响了一声门闩。
门开了。
这回出来的是那换墨妇人。
她换了身更深的旧衣,手里没提匣,只揣着一只扁平布包。她站在门槛内先听风,再抬眼看了一圈巷口,随后才慢慢往北走。
萧念卿没有立刻跟。
他先数三息,让她走出灯圈,再顺着她的影往前压。
妇人今夜走得更谨慎。
凡有白窗,她便借墙影;凡有积水,她都故意踏边不踏心;遇见巡夜的,她甚至会先停半息,等对方看见自己手上的墨污,再继续走。
这是常路。
也是护身壳。
她一路绕到北司巷尾一处小庙后。
庙早废了,供桌没了,墙角却堆着一摞摞旧纸灰。庙后连着三间短屋,一间存香烛,一间存破纸扎,最里头那间门半掩着。妇人推门进去时,没有敲门,也没有口令。
她熟。
萧念卿贴到后墙,正要找更近的缝,庙前突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三个人。
不是巡夜,是街吏。
“方才谁看见换墨的进这边了?”
“是个蓝褙子的妇人,手上脏得很。”
“上头只说盯,没说抓。先把出路看死。”
声音压得低,动作却快。三个人分两路,一路堵庙前,一路摸向庙后断墙。萧念卿眼底一沉,身子立刻伏低。
他们盯的不是他。
盯的是“换墨”的手。
说明这条线内部也在筛。
谁在筛,暂时还看不见。
可今夜若让那妇人被拿住,左三、影册、悬旧这一层就会立刻断。
萧念卿没犹豫。
他从墙角抄起半块碎瓦,反手掷向庙前香灰桶。
哐当一声,灰桶翻倒,旧纸灰扬起一片白雾。庙前那两名街吏立刻转头,有人低喝“谁”,提灯便追过去。庙后断墙那人也本能地往前抢了两步,想和前头的人合围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1章 影册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