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灰灶间里先响了一声轻轻的闷裂。
萧念卿把灶台底那块旧砖掰成两半,半块塞回原缝,半块压进靠墙那道假脚印里。湿灰一抹,鞋底一拖,昨夜有人从这里匆忙进出的痕便齐了。真门反倒被他收进了灶后那条最窄的烟道缝,只够侧身挤过去,出来时衣角会挂满焦灰,难走,也难认。
白灰手既然认的是门和记号,他就先把门弄脏。
外头仍旧返潮。旧浴坊塌墙后那片泥地积着薄水,风从半断的浴坊梁下钻过来,带着一股泡透了的木屑味。萧念卿蹲在烟道口,听了足有一盏茶,才从另一头滑出去,鞋尖先踩在一截翻倒的青瓦上,没让自己在泥里留下整只脚。
昨夜盐棚门框上的那道白灰痕还压在眼前。
他没把灰签带在手里,只把那半张薄签贴身收着。签上的“甲二”“潮槽”被他反复摸过,鱼油腻子早蹭开了一点,字边更虚,像水里泡久了的墨。他走了一段,拐进城东卖河鲜的旧市口,买了半包最便宜的咸鱼碎,顺手把鱼纸上抹了一点灶灰,再把纸团塞进一条废巷砖缝里。
这是假饵。
若后头真有人认灰、认门、认撤路,今日先扑过去的该是那条废巷。
他自己却沿着更窄的水沟往东堤下走。
巳初刚过,潮还没满。东堤下面那几条排水槽全露着黑口,潮泥、烂草和坏了肚的鱼腥味堆在一处,贴着鼻腔往上爬。最东头那条石槽口边刻着两个快被潮蚀平的字。
甲二。
萧念卿没靠太近,先从堤下碎砖后伏住。
这地方不像给人久待的口。石槽上方是桥肚,桥面走车,桥下只留半人宽的潮道。再往外一点就是倒灌进来的脏水,水色发乌,偶尔翻起一层白泡,撞在石壁上又碎开。若有人在这儿过手,东西轻,话短,出错了往水里一沉,比东水门旧仓还干净。
他等到日头往桥肚里斜了一线,才听见上头有脚步。
一下重,一下轻。
先下来的是个挑竹篓的矮汉,篓里装满烂苇叶和断扫把,像是专门来掏潮槽堵物的苦力。后头跟着个穿短褂的瘦年轻人,袖口卷得高,露出一截白得发灰的手腕,手里拎着根细竹夹。
瘦年轻人走得很小心。
怀里那支芦管被他护得极紧。
两人下到桥肚里,矮汉先蹲到甲二槽口边上,用断扫把拨了拨潮泥,把几块烂木头往外挑。瘦年轻人则站在更靠里的石壁前,背身挡着桥面方向,拔开芦管口,倒出三片卷得极紧的湿纸。
纸色发黄,边缘有鱼油。
和东水门那卷薄签一个路数。
萧念卿眼神一沉。
瘦年轻人没急着看纸,先把其中两片压进石壁一处裂口,第三片才摊在掌心,用竹夹一点点抹平。纸一展开,最上头先露出一笔浅灰印,印尾拖得细,像拿半干的指腹蹭出来的。
白灰手。
矮汉低声道:“快些,午前要回。”
瘦年轻人骂了一句,“水太重,字都浮了。”
“浮了就认路,别认字。”
这句一落,萧念卿己经动了。
他先踢石壁边一块松砖。砖滚进潮槽,黑水“哗”地一下溅高半尺。矮汉本能回头去看,断扫把刚抬起来,萧念卿己经从碎砖后切进去,肩头顶在那人肋下,首接把人撞进槽边。
瘦年轻人反应更快,湿票一卷就往裂口里塞。
萧念卿手腕翻过,匕首没出刃,只用刀背狠狠敲在他指骨上。竹夹脱手,湿票掉了半截,正被潮水舔上。瘦年轻人疼得吸气,另一只手却从后腰摸出一把短短的去泥钩,照着萧念卿腕脉就勾。
这一下又狠又贼。
萧念卿侧腕避开,脚下一转,先把那张湿票踩住,随后膝顶上挑,撞得瘦年轻人下巴一仰。矮汉刚从槽边爬起,断扫把横着抡过来,扫把头里竟藏着一截硬竹芯,敲人脑后最顺手。
萧念卿抬肘一架,硬竹芯砸在骨上,闷得发麻。
桥面上有人喝了一声:“下头谁在掏槽!”
巡桥的来了。
矮汉一听声,脸色反倒更白,抬手就去抢瘦年轻人脚边那支芦管,像抢的不是东西,是命。瘦年轻人也急了,喉咙都变了调。
“别让他碰湿票!”
萧念卿心里一冷。
又是这一套。
真出了岔子,先护口,后护人。
他脚下一碾,踩住那张最外头的湿票,左手扣住瘦年轻人手腕,硬把人压到石壁上。石壁湿滑,瘦年轻人后脑撞上去,眼前发黑。矮汉那只手还要探,桥肚上方忽然“啪”地落下一枚石子,正打在他手背虎口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5章 潮槽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