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末一过,东水门的潮气就开始往旧仓根下堆。河腥、湿麻、烂木头,再掺一点晒不透的鱼鳞味,一层层贴在墙缝里。旧仓后头那排卸货架早塌了半边,剩下的木柱泡得发黑,靠水的一侧挂满旧绳和断网,风一吹,绳头便在木桩上慢慢蹭,像有人拿钝锯子一点点割骨。
萧念卿从南口摸过去时,天光还没彻底落完。
他没首贴仓墙,先绕进一片废鱼篓后头,蹲着听水。东水门这一带的船白天卸杂货,晚上退得快,可旧仓后偏偏留着三只没走净的乌篷小舟,横在水边,既挡视线,也留退路。仓后石地上还有新压过的轮痕,不深,走的是轻车,不像搬整箱货,更像专为送一两样薄东西来的。
这地方合适。
东西轻,手脚快,真出了岔子,往水里一翻,灯也追不住。
他把视线慢慢挪到北堤口。
那里隔着一道断栏,外头是平码头,里头才是旧仓后这截死角。两个挑灯水役正沿堤查绳,一个高,一个矮。高的提灯,矮的拿钩,走得不算紧,却每过十来步就要回一下头。
不是怕人闯。
是在等人把这一小段路按规矩让出来。
萧念卿伏低些,手指在潮湿的石面上轻轻一抹。
石面有灰。
很薄。
被水汽一蒸,颜色更淡,可指腹一捻,还带灶膛里那种发死的涩。
灰口的人先来过。
他没再动,只把身子慢慢挪到一只翻倒的鱼篓后。鱼篓破口朝外,正好能看见旧仓后门和靠水那三只乌篷船之间的夹道。
风里忽然轻了一下。
不是潮气散。
是有人从北堤口那边抬了手,把风势切开半拍。
萧念卿抬眼。
断栏外,一道冷青色袖口在暮色里掠了一下,又立刻收回去。
左手。
顾庭雪到了。
他依约往后退了半步,把自己彻底沉进鱼篓阴影里。
几乎同一时刻,北堤口那两个水役也被人拦住了。
“这边谁让你们照第二遍的?”
声音不高,隔着潮风送过来,冷得很首。
顾庭雪。
高个水役立刻把灯压低了些,“顾姑娘,今夜旧仓后加过话,说是要多看一眼……”
“加话的人有没有教你们,照绳归照绳,别把压货的影子也照出来?”
她人没往死角里走,只站在断栏外,连灯都没提。可她这一开口,两个水役便都停住了。高个的去看矮个,矮个的去看自己手里那根钩,谁也不敢先往前挪。
她擅长的从来不是硬压人。
是顺着别人己经立下的规矩,挑出最不能明着犯的那道缝。
这一缝一开,仓后夹道便空了两息。
两息够了。
旧仓后门“吱呀”一声,半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个背麻袋的瘦汉,肩塌,腿短,像替人搬碎货的脚夫。麻袋不大,袋口还露着几截湿草绳。瘦汉走得不快,先朝水边看,又朝断栏那头看,像怕撞见查灯的水役。
可他的手不对。
手掌虎口太薄,指腹却全是平磨出来的硬茧。
那不是常年扛货的手。
是常夹薄页、捻短笔、按纸角的手。
抄写短工。
他果然没往大路走,脚下一偏,钻进了三只乌篷船中间最窄那道缝。那里灯照不透,船篷下沿又低,人一进去,外头只能看见半截晃动的肩影。
萧念卿没立刻追。
他先盯短工身后。
后门里没再出人。
可最靠水那只乌篷船船头轻轻磕了下桩。
船上有人。
短工不是来把东西带走。
是来把东西递出去。
断栏那头,顾庭雪还在压水役。
“退半步。”她道,“灯朝外,别朝里。”
这句话一落,高个水役本能地提灯外偏,灯光恰好从船缝上头扫过去,没照进里头,却把靠水那片浪纹映亮了一线。
亮得很短。
可够萧念卿看清船篷下那只探出来的手。
手上缠了白布。
不是包伤。
是为遮住虎口和指节的形。
认手不认脸。
认手也先藏手。
和顾庭雪昨夜说的一样,这条线的人连交接都只留半口。
萧念卿身子一沉,沿着鱼篓和旧网的阴影贴过去,脚下没带一点响。他没走船缝正口,而是先摸到最外那只乌篷船尾,伸手在系船桩上一扣。
麻绳浸水太久,外头发胀,里头却早烂了半股。
他匕首一压,只削断最里头那一点。
绳没立刻开。
只松。
船尾随潮轻轻一摆,原本给人留出来的递手角度立刻歪了。
短工刚钻进中缝,便低低骂了一声,伸手去稳身边那只船。
就是这一瞬,萧念卿扑了进去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4章 仓后换手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