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西晒场一排废棚之间穿过去,像细砂在骨缝里慢慢磨。
萧念卿伏在第三排棚后的断盐架下,没有立刻挪。
那一声木响过后,棚里便再没第二声。门却不是死合上的,只往里带了半寸,留着一道细黑缝,像有人拿手在后头轻轻抵着,自己也在听风。
西边这口,不挂明灯。
可风里还是有麻油味。
比东堤那边淡得多,掺在盐腥和旧木潮味里,不细闻根本闻不出来。萧念卿把额角血抹掉一层,指腹压在盐架发白的木边上,慢慢往前挪。木头久泡潮气,表面发滑,里头却是糙的,一蹭就起刺。他挪到棚侧塌开的半截墙根下,先看地。
地上脚印不多。
一串是他自己先前踩出来的,后来又被风扫薄了。
另一串新得多,从棚后斜绕进去,步子不重,鞋底边缘却有一圈发黑的细湿痕,不像桥北洗口手踩过潮棚留下的白碱,更像长年在阴沟边走的人把霉水带到了盐地上。
青黑湿麻绳的味,从这儿来的。
萧念卿没急着动门,先贴墙抬眼。
棚梁歪着,绳头新削过,切口发亮。半截断索下头垂着一片旧草席,席角被人翻过,里外色差很重。草席后那道墙缝不大,只够一只手探进去。萧念卿伸进两指,先摸到一层凉灰,再往上半寸,碰见细细一根灯芯。
没点过。
或者说,刚灭没多久。
这地方不挂明灯,但有人备着暗灯。
他把那截灯芯夹出来,灯芯尾端焦得很浅,像只拿来照门缝、照木记,不拿来照整间棚。顾庭雪今早那句“桥北第二道己经开始看人怎么用门”,又在他耳边压了一下。东堤那只认门手没死透,还是把西三递出来了。这里不是什么空废棚,是给认门手交回话、给更后头那只手挑下一口门的地方。
风刮过断索,草席轻轻贴回墙上。
棚里的人还是没动。
能忍。
萧念卿把那枚“西三”木签压进袖里,整个人顺墙根滑到棚后。棚后堆着废盐包和一辆翻倒的小推架,架轮陷在硬壳里,木轴早裂。裂轴边有一小团被踩碎的灯芯屑,灰里还混着两点极小的褐红。
血。
不是他的。
东堤槽底那只认门手若真从塌泥里爬出来,未必还能自己走这么远。可若不是他,这里就还有别的伤手先到。
棚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“笃”。
像木片碰木片。
一声后,隔了两息,里头又回了一声。
短,闷。
不是说话,是在对口。
他顺着棚后那片草席下的裂缝往里看。裂缝太窄,只能看见一点棚底地面和半截人的小腿。那人站得很稳,脚跟略分,鞋帮沾着盐灰,却没有桥北那股洗过尾后常留的湿白。脚边放着个长条木匣,匣盖开着,里头插了几片乌沉沉的薄木片,像东堤那只认门手卡进槽裂里的那种,只是更长,也更窄。
真是带门的。
这时,棚门外又有脚步。
不是从他这边来,是从西南角那道废沟贴过来的。来人很小心,先在门外停了停,随后门缝被往里带开一线,一道发哑的男声压得极低:
“东边没收稳。”
里头那人终于开口,声音干,像砂纸擦木。
“认门的呢?”
“折了一个,另一个没带回。”
棚里那人沉了一息,才道:“木记落没落?”
“没落稳。”
“那就是口子己经活了。”
门外那人呼吸重了一下,“要不要先切?”
“先切,等于认给人看。”棚里那道干声很冷,“桥北今天己经丢了一只照门手,再切,这条风就全乱。”
萧念卿眼里一点点沉下去。
桥北和西边不是一条死线。桥北认门,西边带门。前头认出哪道门活了,后头再决定是切、是借、还是把人往更空的死口里领。还只是执行层,却己经比东堤、桥前、桥北都更靠后半步。
门外那人又问:“那西三今晚还开?”
“不开。”棚里那人道,“西三只收回话,不留人。换风沟。”
“哪一沟?”
里面静了静,像那人抬手点了什么。
“西尺半。”
萧念卿把这西个字死死记住。
门外那人刚要再问,棚里忽然又补了一句:
“不挂灯。过了这口,再让北边自己摸。”
话到这里,己经够了。
再多等一息,门外那只脚就会带着“风沟西尺半”的准口离开。到那时,他得追两只手,还未必能两边都按住。萧念卿手指己经摸到袖里那截从东堤捡来的薄木片,身子却没立刻扑出去。
棚里那人太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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