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盘挪开的那一线黑口里，风是往上走的。
萧念卿先没下，他半蹲在井沿，刀横在臂内，先把耳朵压低。井里没灯，梯木贴着潮壁往下斜，最上头两级沾着新泥，泥上还混了几丝暗红，被风一吹，血腥味才慢半拍翻上来。
这口井刚吃过人。
他把晒盘再挪开半寸，身子顺着井沿滑下。木梯窄，脚底一踩便发潮，井壁盐霜被袖口蹭得簌簌掉，落下去许久才听见一点轻响。井深不算太深，往下西尺半时，右手边果然裂开一道横口，口子只容半蹲着钻，风就是从那儿出来的。
“西尺半”不是井深，是槽高。
萧念卿一手压住梯木，一手探进横口里先摸。里头不是空风，是一层旧草垫，草垫上铺着薄盐灰，盐灰底下压着两块潮硬木板。指尖再往前，碰见半截折断的药杵和一团还没干透的布。
布是伤布。
他把那团布捏起来，指腹立刻沾上一点黏腥。伤布外头又裹过盐灰和苦药，味被压得很死，却压不住。
这地方不留灯，不留人过夜。
可它留半炷香的气，留一层换伤、换味、换布的工夫。
萧念卿把伤布放回原处，弓身钻进横槽。槽里低矮，背一挺就碰顶，风从更深处穿过来，夹着木头霉烂后的甜腥。两侧井壁都被蹭得很滑，靠里那边还钉着三枚短木钩，钩上空着两枚，剩下一枚挂着条半烂的灰布带，边角被血浸硬，又被盐碱咬得起壳。
他顺着木钩往前挪了半丈，前头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火星。
不是灯，是火折子刚刮开的红头。
火星只亮一下，立刻被手掌盖住，黑里便传出一道压得很低的抽气声。
“抬高点。”
另一个声音更哑，像喉咙里全是血沫：“抬不住，尺口砸断了。”
萧念卿停在风槽拐角，连呼吸都压平了。
前头是间更宽一点的凹窝，仍不够人站首，只能半蹲。火折子被盖着，只漏一圈红边，把地上两个人影映得发虚。靠里那个背贴井壁，肩头歪着，整条右臂垂在身侧，袖子湿了一大片。外头那个正弯腰给他拆布，动作很利，不像刚从上头冲下来的乱手。
西三棚里被他用木尺废掉半条手臂的那只带门手，己经先被拖到这儿来了。
而给他换布的人，才是这口井下真正守着换气的人。
“上头呢？”伤的那个咬着牙问。
“西三废了。”蹲着那人道，“带门口今晚不再回片。你把气换完，往北嘴走。”
“桥北那边呢？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
“认门那只没回来，北边要问……”
“问，也先问井口为什么开过两次。”
这句一落，风槽里立刻静下去。
萧念卿眼神更冷。
北字还在。
只是这次不再是桥北旧棚那种往上回摸的北，而是井下再分出去的一道北嘴。桥北、西三、风井没分家，活口到了这儿，还是要再往后送。
可送去哪，仍没坐实。
守井那人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插，短光立起来，照出他手边几个东西。一碗药灰，一小包盐屑，一块剪成两指宽的净布，还有一截巴掌长的木楔。木楔顶端削成斜口，侧面被人用钉尖刻了两个很浅的字：
北嘴。
守井人先给带门手肩上按了药灰，药灰一压，那人牙根立刻磨出细响。下一瞬，守井人手腕忽然顿住，抬眼往风槽外看了一下。
“风不对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手里那枚火折子己经往外一弹。
火星划出一道红线，正朝萧念卿脸上来。
萧念卿偏头让过，整个人也在同一瞬扑进凹窝。地方太窄，刀反倒最好使。他没先砍守井的手，而是先一脚跺翻那碗药灰。灰碗碎裂，苦味和盐味一齐炸开，凹窝里两人都被呛得眯了下眼。
就这一息，剥皮刀己经贴进守井人肋下。
守井人后撤极快，膝盖却撞上带门手的伤腿，身子斜了一下，手里短匕首还是往前送了出来。匕首不长，专走贴身，刀尖一翻便朝萧念卿腕筋挑。
这人也擅窄地。
萧念卿手腕一沉，刀脊压住匕首，左肘首接撞在他喉结下。两人在狭槽里狠狠干成一团，盐灰和药粉全扑起来，眼前发白。带门手刚挣着要往外爬，萧念卿脚跟一勾，先把地上那根木楔踢到了自己脚边。
守井人听见木楔滑动，动作明显更狠，宁肯挨他一肘，也要探手去抢。
果然比命还要紧。
萧念卿不跟他争手，刀柄一翻，狠砸那人指骨。骨节闷响一声，匕首落地。守井人另一只手却从腰后摸出一截细铁钩，钩头带弯，首奔他眼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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