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争执

沈安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。

不是不想哭了，是哭不动了。小小的身子蜷在裴知音怀里，一抽一抽地抖着，眼泪糊了满脸，沾在她的衣襟上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
裴知音抱着他，在床边坐下。
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，一下一下，节奏缓慢而温柔。
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上铺开一小片银白，映着那孩子哭得通红的脸。

沈安伏在她肩上，小手攥着她的衣袖，攥得很紧，像是怕一松手，她也会像爷爷一样消失不见。

“睡吧。”裴知音轻声说，声音很轻很柔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睡一觉，就好了。”

沈安没有应声。他只是攥着她的衣袖，一抽一抽地喘着气。

过了很久，那喘息声渐渐平稳下去。

又过了一会儿，攥着她衣袖的小手慢慢松开，垂落在身侧。

裴知音低头看去——那孩子睡着了。眼眶还红着，睫毛上挂着泪珠，小脸上满是泪痕，眉心却依旧蹙着，像是在梦里也在难过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伸手将那蹙起的眉心抚平。

这孩子，以后该怎么办呢。

爷爷没了，爹娘靠不住，这世上只剩他一个人了。

不——也不算一个人。白远答应收留他了。可白远那个人，能照顾好一个孩子吗？

她想起白远那张永远温和、永远疏离的脸，心里有些没底。

但总比留在这里强。

她抱着沈安站起身，轻轻放到床铺内侧，替他盖好被子。那孩子翻了个身，攥住被角，终于睡得安稳了些。

裴知音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，才转身向外走去。

推开门，夜风扑面而来。

带着院中那几丛枯草的气息，带着深秋独有的凉意，拂在脸上，激得她微微一颤。

月亮己经偏西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，廊下的柱子像一道道沉默的人影。

她正要迈步，忽然顿住。

院中站着一个人。

玄色衣袍，身形颀长，靠在廊下的柱子上，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，其他两人己经去休息了。
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地上，和廊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，几乎要融进那片暗色里。

程景之。

裴知音愣了一下。

她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，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。

可不知为什么，她总觉得他今夜有些不同——也许是那站姿，也许是那目光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
“你怎么还没休息？”她问。

程景之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
月光落在他脸上，衬得那双墨色的眼眸比白日更深，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古井，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。

片刻后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淡淡的：“等你。”

裴知音挑了挑眉。

等她？

她和他住隔壁，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，非要大半夜站在这儿等？

“等我干什么？”她问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，还有几分疲惫。

程景之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
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他就那样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嘴唇动了又动，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眉头微微蹙起，像是在斟酌什么，又像是在为难什么。

裴知音也不催他，就那么站着等。

夜风吹过，院中那几丛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己经三更了。

更深露重，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衫，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。

终于，程景之开口了。

“方才的事，”他说，声音有些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，“你……不要太难过。”

裴知音微微一怔。

她看着程景之，看着他脸上那副有些僵硬的表情，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眸——那是不习惯说这种话的人，在努力挤出几句安慰的话。

她心里那点意外散去，换上了几分柔软。

原来他是在等她，是为了说这个。

这个人，平时话少得像块石头，遇到什么事都闷在心里，从不说出口。

今夜却站在这里，等着她出来，就为了说一句“不要太难过”。

虽然笨拙，但……

“这世上，”他又开口了，语气依旧淡淡的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有太多的离别。你……会慢慢习惯的。”

裴知音愣住了。

会慢慢习惯的？

她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，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，心里那点柔软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
慢慢习惯离别？

她想起沈安趴在爷爷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，想起那孩子攥着她衣袖时那种绝望的力道，想起他睡着后依旧蹙着的眉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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