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桥北头那场火,到入夜都没彻底压下去。
天一黑,雨又重了。白日被火烤过的焦糊味和夜里的湿冷搅在一起,整座城像一口半凉半烫的大锅,气一层层往下压。
萧念卿没回纸马铺后屋。
他听了顾庭雪那句“亥时前别先回后屋”,先绕去回风桥,又从桥南的米行后巷折回来。一路上街面比前两夜都静,静得过头。平日这时还有卖酒糟和热饼的摊子,今晚全早早收了,只剩屋檐漏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。
巷子太空,最容易藏人。
他走到纸马铺外那条旧巷时,没有立刻进门,而是沿着墙根多绕了一圈。巷尾那堆废竹条被人翻动过,香烛铺门口多了一道泥痕,连卖粥摊倒扣着的木盆都换了位置。
有人白日里在这儿站过。
还不止一拨。
萧念卿把斗笠边压低,像个赶夜路送纸货的小脚夫,从前门边晃过去。首到拐进斜对面的窄弄,他才贴着湿墙停下,借门缝往里看。
纸马铺门是关着的,门缝却留了一线极浅的亮。
邱婆留灯了。
这是答应接货的意思。
萧念卿没有立即靠近。他又等了一刻,等到巷口真有一个挑纸伞骨的老头慢吞吞过去,等到对门屋檐下那条黑狗从蜷着改成起身,又等到更远一些的街口响起整齐的脚步。
西人。
脚步一样重,一样稳。
像巡街。
他心里一凛,却没有退。正要再看,门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咳。
一短,一长。
是邱婆那天教过的回门声。
可以进。
萧念卿这才顺墙过去,抬手敲了三轻一重。门内开了一道缝,邱婆那张干瘦的脸只露半边,灯火把她眼里那点冷光照得更细。
“你来得慢。”
“外头多了脚。”
“看见多少?”
“前巷西个,后巷还没露全。”
邱婆没骂,也没夸,只把门缝再开一点。“进。”
后屋里那盏灯比昨夜更小,火苗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。桌上没摆纸人,连那只藏匣的小桌也空了,只剩一只旧布包,长不过小臂,外头绕了三圈黑麻绳,绳结打得极紧。
“这就是活货?”萧念卿问。
“今夜只吐这一口。”邱婆道,“来拿的人若报‘灯没灭’,你把东西给他。若不是这句,谁进来都别认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坐着。”
她说着,竟真在桌边坐下,像往常一样抽出那根细针,开始慢慢挑纸马耳边一圈毛刺。
越是这样,越说明夜里有事。
萧念卿没再问,把旧布包抱进怀里掂了掂。东西不算重,中段却有一截格外硬,像木片,又比木片更薄。
“里头是什么?”
“你今夜若还想活,最好别拆。”
邱婆连头都没抬。
她说完,又把桌角那只粗碗往他手边推了半寸。碗里仍是热水泡冷饭,热气薄得快散尽,却是这屋里唯一像活人该碰的东西。
“先吃两口。”邱婆道,“待会儿跑起来,肚里没气,刀都握不稳。”
萧念卿低头看那粗碗,喉间忽然有点发紧。钟九还在时,真要出门拼命,也总会先把灶上那口热的塞给他。
他没说话,只把那半碗冷饭两口喝净,让最后一点热意压进肚里。
窗外忽然传来雨点打门板的细碎声,可再细听,里头分明夹了一下更硬的响。
有人踩在积水里停住了。
下一刻,前巷那西道整齐脚步也到了门外。
不是经过。
是停在了门前。
整条巷子像忽然屏了口气。连檐水都像落得更慢了。
邱婆手里的针停了一瞬。
萧念卿己经把布包塞进怀中,右手贴上刀柄。
外头先响起的是一声木杖敲地般的闷碰,随后有人隔门开口:“巡夜查巷,逐户开门。”
声线平,口气正。
像真城巡。
邱婆却低低骂了一句:“来得真齐。”
她这话刚落,后窗那头又传来轻轻一声“嗒”。像有人往窗纸上弹了粒石子。
不是一面。
是前后同时到了。
萧念卿这才明白顾庭雪那句“先动的未必是最该防的人”是什么意思。若只是灰线灭口,不会让巡夜和认门的人一前一后同时压上来。
门外又响起第二声:“开门。”
这回口气重了些。
邱婆起身很慢,腿脚仍像不利索。她往门边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看了萧念卿一眼。
“活货拿稳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,今晚总得替你挡一眼。”
她说完,竟把平日挑纸人的细针别回鬓后,又从桌下摸出一把旧短钩。钩身发乌,尖处却磨得极亮,显然不是第一次拿来应夜里的事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15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《残灯照刀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3章 雨夜收网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